民族自决与个人自决: 西藏问题
民族自决与个人自决: 西藏问题
此外,这里顺便讲一下西方政治哲学并没有合理解决的一个根本性问题。也就是个人自决与民族自决的问题。
这个问题完全是个合法的、需要认真探讨的问题,但至少在西方,针对西藏问题上,是被忽略了。
个人自决指的是个人享有的各种政治、公民权利。按照比较经典的自由主义论点,在一个政治体中的个人如何能是“自由”的呢?他或她必须能够参与到那些影响自己生活的重的决策中去(也就是存在民主的程序、机制、制度);他的一些基本的权利应当得到保障,比方说言论自由、宗教/信仰自由、结社自由等。
民族自决是什么呢?民族自决在政治哲学上完全是一个没有搞清楚过、缺乏严格论证的概念。它应是康德哲学的一种粗糙衍生,在19世纪,更多的是迎合政治运动的需要而产生。民族自决的意思是一个民族能够享有处理自己内部政治、经济、文化事务的权力,其最高形式是我们今天说的主权;一个理想的民族自决体应该是以主权民族国家(sovereign nation-state)的形式出现的。目前,西欧最为接近这种模式;这种模式也在过去一个多世纪内向其他国家扩散。它在欧洲内部首先是摧毁了多民族政治体(所谓的过去的“帝国”),催生了各种新的民族国家;之后,唤起了殖民国家的反殖民运动,成为这种运动中的重要精神与价值力量(另一种力量是马克思主义)。
这股运动仍然在继续,最近的例子是科索沃;一些其他国家(包括前苏联境内的一些民族领地)内也在酝酿这种运动。直到今天,欧洲内部还没有完全遵循这种模式;比利时、瑞士是多民族国家;巴斯克、卡塔罗尼亚等民族存在于西班牙;日耳曼民族分布在奥地利、德国、瑞士等多个国家;一些没有固定土地的民族,如吉普赛人,没有任何可能在未来获得独立政治体。
民族自决反映的更多的是民族主义的需要,它究竟和自由主义存在什么关系,在哲学上没有明确的论证。二者其实存在根本假设的分歧。民族主义更多的是基于社群主义,这和自由主义字很多问题上的看法是不同的。这种分歧一直持续到今天。
引用了社群主义,我们就可以通过民族自决来论证个人自决。社群主义认为(我这里只是非常粗糙的概括),个人的自由要在其社群的归属中找到)。民族自决是和个人自决的关系应该至少是一种必要条件的关系,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民族自决,个人就不可能自决。有的社群主义还会论证说这是一种充分条件:个人根本的目标是通过实践自己民族(或社群)的价值来享有自由的。比如说你这个社群有一个一夫多妻的文化传统,按照这种论证,你恐怕只有实行一夫多妻才能找到自由。注意,这里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相对主义;它反对任何普适价值的存在。
而在自由主义看来,个人是独立的、离散的个体;根本的自由在于个人是否享有之前所说的政治、公民权利。民族自决和个人自决的关系,可以说是既非必要条件,也非充分条件。而且,由于自由主义从个体出发,个人自由要优先于民族自由。
这些都是政治哲学方面的说法。在实际的政治运动之中,就不存在这么复杂的论证了。许多运动往往只是比较简单地假设了民族自决能够带来个人自决:民族自决不光是个人自决的先决条件,而且是充分条件。对个人自由的实现(既给予政治权利等)在很多时候并没有成为民族自决运动的一部分。民族自决后,出现个人独裁的情况很多。
现在回到西藏问题。我们大概可以看到,西方政治家、普通民众和媒体在这个问题上也不存在什么论证和思考。他们关心的更多的是民族自决这一层面的问题:这种自决很最容易让人明白,情感上容易接受:“民族独立了!”而对个人自决没有太多的探讨和关注。一方面也是出于无知,以及错误的预设(比如认为1949年以前的西藏是一个浪漫的、自由的香格里拉)。
其实,西藏非常可能存在经典的个人自决与民族自决冲突问题。一个1949年之后没有被“侵入”,保持“独立”的西藏可能采用什么样的政权呢?可能会在很长一段时间继续农奴制、宗教精英制、神权制。这样的一个国家恐怕不能是自由的;如果这样的国家一直存在下去,恐怕免不了西方的妖魔化。它将是另一个被谴责的独裁专制的国家;同样的,如果现在出现了一个独立的西藏,那么它究竟会采用什么样的政权呢?大概会是一个准神权的制度。由于整个藏独运动的历史与现状,它大概要保留某种现代国家的框架,比如政府首脑、议院、权力分离之类,但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能满足西方民主制度的需求呢?它会允许宗教自由么?它会允许言论自由么?它会避免政教分离么?西藏文化传统中僧侣独特的政治、社会地位会如何干预这个政治体的运作?这些都是很大的疑问。我们几乎很难看到西方公共媒体在这方面有任何的讨论——我们并不要求指向某种特定的结论——比方说,在宽容、开放的民主讨论下,我们不能强迫讨论者同意说目前的藏人就一定比自决的藏人自由(而且在评价、比较政治自由与经济自由之类的问题上向来是十分主观的),我们只是希望看到有一定智识水平的讨论,以回应这一问题。否则我们很难说这些人不是无知,或者是伪善的。
我个人感觉,西藏独立运动是一个相当庸俗的民族主义运动。从西方自己的角度来卡,在根本上,它究竟是否和西方的核心价值相符,是有大量疑问的。当然,西藏问题涉及太多的政治利益。对于很多西方藏独支持者而言,它们恐怕都是次要的、无意义的问题。这和历史上许多旁的类似运动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