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日本朋友聊天 日本公务员系统与竞选政治
平安夜和一些朋友吃火锅。其中和一个日本朋友聊得不错。
这个朋友在学习公共政策。他是日本地方政府出身。但是希望将来到投资银行工作,以赚更多的钱,没有兴趣回到地方政府。这个求学·职业发展路径在日本学生中比较罕见,倒和中国大陆学生比较接近。
不过,他倒表示,希望在赚十到十五年钱后,去投身政治,也就是竞选一个什么职位。对于中国在私营部门发展的人士来说,这种进入政治的机会基本不存在。
随便跟他聊了几个问题。
一是关于日本政府公务员系统。我主要想问问日本公务员系统的英才制(meritocracy)程度。他称,录取公务员的标准就是资格考试,这里没有其他人为的考试以外的因素。考试是择优而录。在考场上,人们平等竞争。
其中,名校出身的人又有最大优势。名校传统上就是东京大学,主要是法学系和经济系两个专业。日本政府最重要的部门,即财务省、外务省,以及通商产业省等,皆基本被东大学生把持。这些年来,东大的相对地位有所下降,因为其他学校也起来了,另外,东大整体的声誉也有下降,据他说,是因为公务员的地位、形象下降了(东大很多毕业生都前往公务系统)。
他说他本人是农村出身,来自于一个劣势的社会背景。日本和几乎所有其他国家一样,一个人的家庭环境很容易影响其将来在学业上的成就:富裕家庭更有条件为孩子提供更多的资源去学习。包括更广泛的视野(博物院、旅行、书本等)以及昂贵的学习补习班。农村的孩子没有这个资源条件。因此,对于他们来说,考上好的大学要更难。但是他称,克服这个不利因素是可能的,只要花费更多的努力就可以。他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
由于日本的城乡与地域经济差距更小,所以我想其中低阶层的机会还是要大于中国的中低阶层的。
总之,公务系统基本是英才制,具有相当的向上流动性。出身低层的人士也有机会进入这个系统,并且做得很好。个人通过自身的努力,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影响自己的事业。
接着就是政治家这一套“系统”。政治家就是选举政治的产物。选举政治为各种不同社会背景的人提供进入政治的机会。这些人的背景可以是企业家、律师、公务员,或者其他职业的人。
表面上,竞选政治这一系统提供了更多的开放性,似乎所有人不分年龄教育出身背景都可以投身进来,但在日本,实际上这一系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开放。
在美国,竞选公职,需要有比较好的个人背景,比如成功的让人信服的事业,以及允许你参与竞选的资金(可以由你本人提供,或者其他渠道融资)。广泛的社会关系,以及非常强的沟通能力、领导能力以及良好的形象。在整个选举过程中,都要充分发挥entrepreneur的精神去赢得各种支持,并且要有超强的心理素质。竞选立法系统的职位(各种议员),则需要相当的法律专业背景。因此,事实上而并非所有人都可能去成功竞选的。但是,这些限制性的条件,个人都有可能通过后天的努力来逐一克服。因此,个人发展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的。
在日本,上述很多条件应该也在发挥作用。但一条比较特别的,就是世系/血统(lineage)。也就是说,你的上一辈是干什么的。如果你父亲是议员,那么你极有可能也成为议员。你父亲所在的选区的人非常有可能选你做议员。这一条非常具有东方特色,在西方民主社会看来简直难以置信。虽然,在西方政治中也存在政治家族,但像日本这样公开化的在非世袭的议会中进行这种几乎是世袭的议席“传承”是罕见的。(注:英国具有世袭议席的上院除外,不在比较之列)。
他说,日本是一个等级序列、世系与血统等封建观念相当根深蒂固的社会。虽然在二战后,曾一度在政治上削弱这些观念的影响,但是六十年后,不知不觉地又向过去的日本社会靠近。这期间,日本还在不断地向工业化、后工业化社会迈进。可见,这种文化传统的因素在日本的强烈程度。
目前的大政治家,多有浓厚的政治世家背景。如安培晋三。
日本政党中的派系也非常有传统色彩。派系的组织,以及成员对头目的忠诚等等。脱开日本社会的文化与历史,便难以解释这些现象的存在。
因此,在选举政治中,如果你不是一个该区议员儿子,而对方是一个议员的儿子,那么你的机会要小得多。
这种世系、出身主义的偏见是个人所完全不能控制的。你不可能用后天的努力来使你具备父亲是议员的这种条件。
这就给选举政治中的开放性带来了限制。
因此,公务员系统与政治家系统是两套颇有区别的系统。前者基本为英才制。后者则存在很多“非民主”的、封建的因素的影响。一个普通出身的人,在前面一个系统里更有可能表现得更好。但领导国家的仍然是后一个系统。
出身公务员的人也可以投身政治,参加选举。而且,有良好的官僚/行政工作背景的人会被一些人视为优势条件。我的另一个朋友似是普通中产家庭,来自早稻田大学,在一个核心部门工作,也希望将来投身政治。
总而言之,这就是日本的制度。这是西方代议民主制度、东方传统的英才考试选拔制以及世家、等级等封建系统的复杂混和。这种混合所产生的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新制度。既非西方的制度,也非旧日本(或东方)的制度。
有人说“不能照搬西方民主”,其实这是一个伪问题。姑且不论在价值判断上,是否应当照搬西方民主。在实践上,照搬本身是不可能的。外来的制度必然会被本土化,掺杂本土的各种文化与制度成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