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教育体系和学费的问题
据说张维迎最近在一个改革座谈会上,发表了“高学费对穷人有好处”的观点。他认为,“我们用低学费的办法实际上补贴了富人,而不是穷人。把学费适当地提高,然后规定学费多少比例必须用于助学金,这些问题就可以很好地解决。”
这个看法引起了一些争议.一方面其引用可能脱离语境,二来鼓吹提高收费这种提法让一般人听起来莫名其妙,怎么能说是为穷人服务呢.
其实道理不复杂,学校要办好就需要钱.钱从哪里来?只能从政府拨款,或者学生交费,或者社会融资. 对于初中级教育,政府可以多出, 而对于高端教育,也就是高等教育,甚至就不能出那么多了,因为政府没有那么多钱. 像中国这样的人均水平上不富裕的人口大国不可能慷慨地补助高等教育, 所以大学需要的钱只能通过学费和社会融资来解决.
又要学校搞得好, 又要学生都上得起学,这是个矛盾. 这就是数量和质量之间的矛盾.
关于这供给问题,我随便说两句,教育的这个问题, 理论上说,基本上应该如此:
一是搞双轨制,两套系统, 一套公立,一套私立. 公立的学费比较低,由国家财政补贴.属于国家的文教公务/官僚系统下的基本单位.也就是国有企业.这种教育上的”国有企业”是事业单位,应该是非盈利的, 具有公共福利性质, 公共教育是一个最低的安全保护网,保障公民的机会平等.国家自然要给这些学校财政拨款.
另一套系统就是私立学校.私立学校可以随意制定学费.国家不能干预.当然私立学校的运作就要面向市场了,其收费肯定要满足市场的供给和需求关系. 你学费定高了肯定没有人来. 总之你要找到那个满足供给和需求的均衡点,对自己的经营是最有利的. 这个就交给市场管理. 所以学费不可能很高,你到收缴很高的学费的地方是你的自愿.
二是增加学校(无论是公立还是私立)的融资途径.一方面可以借助各种捐款(这里各种民间组织可以大有作为),另外发展金融市场.美国的一些学校,比如哈佛大学,现在还直接发放债券,可以筹借很多钱.
欧洲的英国和德国的经验是,基本只有一套公立系统,结构高等教育连年衰退,完全被美国超过.主要问题就是这些机构是”国有企业”,效率不高之外,还在收费上受到国家的行政性限制. 为了拯救英国的高等教育系统,布莱尔去年还是前年搞了一个动议,增加学费(大概是从一千镑一年,增加到三千), 说如果不这么搞, 英国的高等教育是维持不下去的. 必将继续衰退. 英国的左翼当然反对这个看法,认为损害了穷人利益.但经济学家,或者制定长期政策的,一般要看中长线. 说短期内损害了穷人利益, 长期内有助于整个国家, 是可以的. 长短期利益因此就要做一个博弈.代表短期利益的民众政治力量一般比较强. 这也就是为什么改革一般情况下都难以推进. 因为损害了很多人的既得利益.
德国情况也类似,一要提高学费, 学生就抗议, 实际上他们之前读大学是免费,或者说只要承担极少的成本,绝大多数的成本实际只是机会成本而已,而不是直接的经济成本了. 但是学生也抗议.
显然,这其实是局部的短期的利益,或者考量短期利益的理性,和整体的长期的理性考量,有相冲突的地方.如何平衡这两种利益是个细活,也具有政治性,不是经济学家靠算帐能解决的.
能把握此两种力量的平衡并推进变革的,那就是改革家,
当然,英国和德国的问题是,由于全是公立系统,所以学校清一色提高收费,学生没有选择,只能接受成本的提高. 在心理上,他们感觉自己”没有选择”.
因此我的意见是要尽早完善双轨/公私两套系统的教育体系.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 国家尤其需要保障初中等教育, 但是也可以允许私立学校在现有的框架里发展;至于高等教育,属于高端的教育消费,要更加加大发展私立教育机构,同时也要保障国立的大学(也就是说你不能把大学都私有化了).
学校这种东西,还有个特殊性,就是地域性.一个学校就是一个产品,让消费者来消费,但是学校有地域性, 近水楼台先得月,你里理想学校住得近的,上学成本就低.你住得远的, 上学成本就远. 所以公共经济学里要讲消费这种公共产品的成本问题. 如果你周围方圆几百里的学校里只有一个私立的学校,或者只有一个公立学校, 和你的选择不一样,你就麻烦了,你到别的地方去找公立或私立学校的成本会更高. 因此大多时候把各种利益算进来后,你的实际的选择不多. 对于中小学来说,这种问题最为严重,10岁的小孩子你总不能让他到北京上海上寄宿学一年放两次假回家吧.对于大学来说问题好点,但是也存在这个问题.比如到外地上学,来回的路费.这些就是成本.
总之,因此健全的教育体系和教育资源的建立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个漫长的过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摆立场的问题, 而是要实事求是地思考,实事求是地去解决的公共政策的问题.经济学家的缺点是往往考虑经济因素过多,政治因素较少, 对教育卫生这些问题要分外注意.

东亚社会里最好的大学都是公立的,北美正相反。俺的猜想是:直接原因是两边的政府对公办与私立大学的态度差异。美帝连央行都是私立的,国家军事大项目也很多委托私立大学研究(MIT和Stanford),但东亚国家的政府就没有办法做到这点。于是东亚国家的私立大学都不成气候,个别成了气候往往也被公立掉。深一层的原因可能是东亚国家深受儒家社会阶层思想毒害,高等教育一直有一种社会等级工具的作用,是政权的关键成分。
目前就中国大陆而言,基本不存在私立大学办好的环境。不过现在香港的大学开始在内地大规模招生,给人带来一些希望和变数。虽然它们性质上多是公立的(至少前三家都是),但比内地的私立大学在各种政策上更为自由。目前招生就是40%奖学金60%自费,大概比例如此。
Comment by hue — June 6, 2006 @ 9:29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