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1418年地图”和民族主义膨胀带来的闹剧
近日,业余收藏家、“业余历史学家”中国律师刘刚花4000元购自上海古玩市场的一张“古地图”在国内外引起极大关注。据称,这张地图是“1418年间《天下诸番识贡图》”的仿绘品,仿绘时间是“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如果地图属实,那么中国人于1418年就绘出了近乎完整的世界地图!地图上有完整的非洲、欧洲、亚洲,还有美洲和澳洲大陆,甚至南级洲!而且上面还绘制了山脉和河流,表明探险者曾深入大大陆的内地,了解了其地理状况。这实在让人感到难以相信。目前公认的说法是,好望角是由葡萄牙航海探险家迪亚士于1488年“发现”,澳洲是由荷兰人于17世纪“发现”,南极大陆由美国人和英国人于1820年“发现”,而美洲是由哥伦布于1492年“发现”这一地图因此是完全颠覆性的,暗示中国人早于所有欧洲航海家“发现”了全世界!

英国《Economist》杂志近日公布了这张地图并发表介绍文章(见<China beat Columbus to it, perhaps>)BBC等数十家权威英文媒体也先后发布了该消息,造成世界性的震动。该地图已于今年1月16日在北京展出,网上亦公布了照片,可以下载14MB的清晰版(见天下总舆全图 (清晰版))
2002年,英国海军前潜艇司令员指挥官Gavin Menzies出版了一本书,《1421, The Year China Discovered the World》,称中国的郑和于1421年下西洋的探险中饶过非洲好望角,进而横渡大西洋,到达加勒比海,并进一步抵达北美佛罗里达,先于哥伦布(1492年)“发现”了北美洲。Menzies大胆推断,哥伦布、麦哲论等人在航行时,全部已随身带着海图,告诉他们怎么走。而这些海图就是中国人制作的。中国人早于欧洲人多年,已抵达美洲大陆。
Menzies的理论是典型的那种旨在要震惊世界、修正历史的爆炸性理论,一度成为畅销书。其官方网站也有很高的流量。Discovery频道还特地为此制作了两小时的专题节目(不过基本上是对郑和理论抱有极大怀疑,持否定态度)。历史学界普遍对Menzies的理论持质疑或批判态度。
那么这张及时出现的刘刚“古地图”,似乎为这种1421年中国人发现了世界大陆的说法提供了“依据”,而且这个海图的年代比1421年还要早三年!据说,Menzies对这个“物证”非常感兴趣,并提供帮助,将图送往新西兰的大学做鉴定。但是坚定充其量能证明地图是不是绘制于18世纪,而不能证明其仿绘对象——“1418年的地图”是否存在。
刘刚在其blog上激动的宣布:
“《天下诸番识贡图》告诉我们,一四一八年以前郑和船队已经周游了世界,并且绘出了几乎完整的世界地图。这些成就比马尔托洛梅乌·迪亚斯驾船经过好望角早至少六十九年,比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到达美洲巴哈马群岛早至少七十四年,比费尔迪南德·麦哲伦环球航行早一个世纪。不仅如此,正如加文·孟席斯先生所说的那样,郑和下西洋留下的世界地图为这几位欧洲航海探险家的创举指明了方向,从而开创了一个“地理大发现”的伟大时代。历史应当如此改写:郑和船队是发现整个世界的先驱!”
我们看到一个热血沸腾的爱国者,激动地向世界宣布着一项”新发现”的”中国伟大成就”。
现在我们接着来看看目前媒体上可见到的对该地图的有力质疑:
(注:下文中涉及“红圈”者,指地图上的一个说明,即图上所有用红圈圈出的地点,都是原图所使用的地名,换言之,即1421年使用的地名)
●《天下全舆总图》是一幅横轴投影的世界地图,只要稍稍翻看欧洲自17世纪30年代开始到18世纪中期出版的众多世界地图,如荷兰布劳厄(J.Blaeu)家族出版的世界地图集,就可以非常容易地看出,本图完全是根据欧洲地图仿绘的。《天下全舆总图》不属于古代中国的地图学体系,而是属于欧洲的地图学体系。中国传统的地图学,是结不出像《天下全舆总图》这样的果实的。(浙江大学历史教授龚缨晏)
●《天下全舆总图》绘制于1763年,就在此图问世前3年,即1760年,法国传教士蒋友仁(Michel Benoist,1715~1774年)绘制了《坤舆全图》,作为献给乾隆皇帝50大寿的贺礼。再早一点,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Ferdnand Verbiest,1623~1688年)也绘制过《坤舆全图》。《天下全舆总图》的画法,与南怀仁的《坤舆全图》是一样的,只是地球的南北两极、澳大利亚的画法不同。这只能说明,《天下全舆总图》依据的是晚于南怀仁的、更加正确的欧洲地图。(浙江大学历史教授龚缨晏)
● 已披露的《天下全舆总图》的几条注文中,还可见到欧洲来华传教士的痕迹。例如,在美国西部,有注文写道:“此地土人肤色黑红,头腰皆披鸟羽,亦有食人之习也”,艾儒略的《职方外纪》北美部分可读到“男妇皆衣羽毛及虎貂熊罴等裘”,类似《职方外纪》,类似的文字也见于南怀仁的《坤舆图说》中……地图上红圈中的一些称呼,如“此地人多奉上帝,教名曰景也”,而以“上帝”这一汉语词汇译基督教中表示最高神的词汇(拉丁文为deus)是16世纪末利玛窦的首创。另外世人了解景教为基督教的一支,是1625年西安出土了《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以后的事,因此这些名称都是郑和下西洋之后才出现的,没有可能出现在明初的地图上,也不可能是万历年间的地图上应该有的。(浙江大学历史教授龚缨晏)
● 原图在朝鲜半岛上红圈标注“高丽”。但史实是:1392年,高丽王朝的大将李成桂推翻高丽王朝,自立国王,明太祖朱元璋“诏听之,更其国号曰朝鲜”。因此明永乐年间的地图上不可能将明朝藩属国朝鲜的国名写为高丽。(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
● 北方蒙古高原的位置由东向西分别红圈标注“蒙古”、“凶奴”、“鞑靼”。凶奴应是匈奴的误写,明代时中国北方早已没有匈奴的存在,当然更没有“凶奴”。另外,明代的蒙古族分为“鞑靼”和“瓦剌”两部,前者在东,后者在西,而地图上不仅没有“瓦剌”的标注,反而将原本在东部的“鞑靼”错误地标注在了西部。蒙古诸部是明成祖五次亲征的敌人,明初的地图不可能连敌人的方位也标错。(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
● 地图中红圈标注“湖北”、“湖南”两省地名。而史实是:明朝一代布政使司(省)中只有湖广,湖北、湖南的建省是在清代,明代地图上绝无可能出现湖北、湖南二布政使司(省)的名称,却没有标注湖广。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
● 地图中红圈标注“安徽”地名。而史实是:安徽也是建省于清代。现代的安徽省在明代时属于南京(南直隶),而且明代根本没有一个叫“安徽”的地名,图上却将安徽与南直隶一同标注,违背历史事实。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
● 地图中红圈标注“琉球”于今天的台湾岛上。虽然明代对台湾没有统一的、固定的称呼,但“琉球”却自洪武五年(1372年)起即为明朝的藩属国,即今天日本冲绳,其地理位置在当时就很明确,绝无可能误以“琉球”称呼台湾。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
● 地图中红圈标注中国周边海域(黄海、东海、南海)为“大清海”,这一名称在明代记录中从未出现过。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永乐十六年的图可能有256年后取代它的“大清”的名称吗?(葡萄牙中葡研究中心的金国平)
● 地图中红圈标注有“北直隶”和“南直隶”两地,而史实是,永乐十九年(1421年)才“罢北京行部,直隶六部”,难道这张地图已经提前三年标注了当时根本不存在的地名?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
● 《天下全舆总图》这个名字有些怪。1724年的《清直省分图》中有《天下总舆图》、1755年的《皇清各直省分图》内含《天下总舆图》、1767年有《大清万年一统天下全图》、1810年有《大清万年一统地量全图》、1817年有《大清一统天下全图》。有清一代,“天下”更多是“皇舆”的意思,而不是“世界”。明末以来的汉语世界地图都不见有“天下”之称。利玛窦绘制的世界地图称《山海舆地图》、《舆地全图》、《坤舆万国全图》),庞迪我有《海外舆地全说》,艾儒略作《万国全图》南怀仁、法兰西人蒋友仁各有《坤舆全图》。如果在耶稣会会士于16世纪东来之前,中国早就了解了世界地理,为何在利玛窦传入西方世界全图时,在中国士大夫中引起了巨大轰动,竞相翻刻?(葡萄牙中葡研究中心的金国平)
● 关于《天下诸番识贡图》,毛佩琦教授断定:“这张地图是伪造的。”其证据是,图中说明“天下诸番识贡图”中的“识”字,按古代书写规范一般应当是“职”字。“‘识’和‘职’的繁体字在外形上非常相似,古人在写的时候肯定不会犯错,但现代人伪造的时候一马虎就露出破绽来。”笔者是上海人。在上海话里,“识”和“职”几乎同音。鉴于此图在上海购得,有无现代伪造者受方言影响的因素?(葡萄牙中葡研究中心的金国平)
● 在图上多次出现“数字+余”这种表示成数后不定余数的结构。繁体汉字中,有“余”和“餘”。在此种结构中,只能用“餘”。在简体汉语中则通用之。因此,可以肯定,只要略知汉字简化年代的人,都会作出在《天下诸番识贡图》和《天下全舆总图》中绝无可能出现只有50年历时的通用字“余 的结论。 这是可以为《天下全舆总图》定性的铁证。(葡萄牙中葡研究中心的金国平)
● 图上的 “今名北亚墨利加”、 “今名南亚墨利加”、“今名利未亚”、“今名亚西亚”、“今名欧罗巴”、“地中海”,都是16世纪耶稣会传入的世界地理的汉译名称。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葡萄牙中葡研究中心的金国平)
金国平曾于2005年12月21日与刘刚通话。其间曾涉及“地中海”问题。刘说中国人当时到了地中海。金问他,中国人是如何进入地中海的。刘回答是通过红海。金再问刘,苏伊士运河是哪年开通的,刘一时语塞。金告诉刘,是19世纪。于是刘马上改口说是从另外一条河,金追问那条河名,刘再次无言以答。 (葡萄牙中葡研究中心的金国平)
● 这张地图也不是清乾隆二十八年绘制的,因为当时南极大陆还未被正在进行全球航海探险的欧洲人发现,更没有可能被当时还处于海禁状态的中国人发现。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侯杨方)
以上专家提供的质疑基本已经可以为图定性了。可以看出,本地图根本不可能是明代永乐16年地图的复制品,而且很可能是一个“由现代不法奸商根据旧地图以及一知半解的历史知识炮制的”、“制作榬t;/di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