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靖国神社
靖国神社使用的是属于一揽子把所有历史上日本军事事业的死者都装进去的方针路线,是典型的“不加选择”(indiscriminate),。我们说,他们所依赖的内在哲学,恰恰就是要有意识地一个不漏的把所有人包括进来(见后面附带的来自神社网站的一个说明:牌位中甚至包括妇女、学生、儿童等等)。这种哲学的基础,一是传统的神道观、对先人的观念、对死者平等的传统,二是国家本位的伦理,认为这些死者都是为了国家的事业而牺牲的,从这个伦理出发点上看,他们有一种人人平等的关系,而刻意疏忽掉某的人,从这个伦理出发点看,又是一种对亡者的不尊重。显然,全盘不漏的把所有人都包括进去,是在暗示一种哲学,需要我们去了解。
一般来说,引起不安的是神社中供奉的战争中的领导者或犯过重大罪行的人,即“战犯”级别的人——根据一个不漏的政策,他们被请入神社。这一群人是最使人不安的群体,主要就是十几位甲级战犯。对于很多普通的士兵,只是被国家征入伍,作为战争的机器,除非参与具体的屠杀或暴行(若是这般,他们就会成为战犯),不可能去全面的承担伦理责任。这些人都是国家事业的纯粹的牺牲者,并没有选择。
所以外界不少人认为(包括日本一些媒体、商界、外国媒体和评论家等),为了避免不愉快、冲突、愤怒,需要移除这些人的牌位。国外很多媒体反复呼吁日本这么做。又由于日本宪法规定政府不能干预属于私人宗教性质的靖国神社,这一选择又变得不可能。既然唯一能够参拜的悼念战争魂灵的地方是靖国神社,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一种尴尬。另外很多人的建议是,由政府自己开支建立一个和美国的Arlington National Cemetry相当的东西,以纪念军人,或者法国的Tomb of the Unknown Soldiers,这就可以进行没有那么多争议的纪念活动。应该说,日本人有权纪念自己的战争亡者,但鉴于痛苦的历史经历,要对昔日受害国的感受有充分的敏感与关照。
为什么说要重视研究日本人对先人的态度呢?就是要了解对方参拜的动机,然后选择我们的反应。反对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一般有两大类的依据。
第一类批评是针对参拜行为本身固有的(intrinsic)伦理价值,批评者认为,这种参拜完全是为军国主义招魂,是侵略外国的贼心不死,旨在将来发动新的对外扩张,制造新的暴力。这种判断基本属于一种对对方行为的主观的感知(perception)、诠释(interpretation)和判断。而了解日本对先人态度的文化传统,有助于我们调整这一判断,使只不要太主观。日本首相说,参拜是为了纪念死者,祈祷和平,从日本人的角度看,这个说法本身也许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致于使人不能相信。我个人基本上对这种日方的诠释没有什么问题。
第二类批评侧重于参拜行为的客观效果(consequence),认为这种参拜会伤害受害国的感情。请注意,这一种反对是很有力的,它把重心放在了受害者身上。无论参拜者的用意是如何,它的行为在客观上势必造成受害国的不快。为了避免冲突,照顾各方情绪,首相就不应该去参拜靖国神社。这种说法是不以参拜者的动机所影响的,也不为“参拜本身是日本国内内政”、“符合日本的国情与传统”这些说法所影响。之前对日本对先人态度的了解,并不妨碍我们提出第二点批评。
实际上,在和日本交涉时,采用第二类批评是更有利的,无论在(中国)国外还是在日本,都很有说服力。2004年,日本商界一些代表建议小泉,叫他不要去参拜,因为会遭到中国人不满,进而打击两国商业关系,反不利于日本。这种建议的依据,实际上也是我们上面说的第二类批评。它不是针对参拜者本身的动机、伦理而做出的,而是看重其客观结果、效果。
当然,如果日方不给予受害国充分的感情照顾,以国情和传统为理由而我行我素(哪怕他们参拜的动机确实并没有严重的问题),给外人造成伤害,那么也不可避免的会牵涉到伦理问题。
一般来说,国外对靖国神社的报道更加客观和全面。一方面,大多人(媒体和专家)都认为靖国神社里面确实有很多荒谬、使人不安和根本错误的东西,代表着一种对历史修正主义式的诠释;另一方面,则对普通参拜者们及其行为做更全面、客观的解读、不是把他们都视为极端右翼。比如前些年BBC电视台亚洲系列里制作的一个节目,介绍了靖国神社。节目指出,来参拜的人有形形色色的,往往能代表政治光谱上从左到右的各种人。有的人坚决反战,来祈祷和平,而有的人则是不加掩饰的极端右翼。节目主持人现场采访了两个日本政治家,一个是左派,一一个是右派。两人都说是来悼念亡灵,祈祷和平的。右派政治家说,为了日本的国家安全,日本应该发展核武器。左派政治家马上愤怒的回应说,日本绝对不能再参加战争,更不能发展核武。如果日本发展核武,他将立即放弃日本国籍。两个人当场争得不可开交。这类报道,就显示了不同参拜者们的不同心态,加深了人们对靖国神社的认识。
当前,日本首相和政客参拜神社,其实越发地是在忽略参拜的本身意义,现在出现了另一种情况。他们可能一不是单纯为了悼念和平而来,二也不是来给什么军国主义招魂,要使日本走向战争和扩张的,而是一种政治表演,要对中国表示一种抗议。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中国的强硬姿态反而使小泉和一干政客更想去参拜。他们的这个参拜,反映了新领导人对中国的一种防御性的民族主义,等于是在向中国表示“日本可以说不”。中国势必对此给予更强烈的反应,而日本又反过来对中国走出反应。一位美国的日本专家分析道,中国越不叫小泉去参拜,小泉越要去参拜,表示不能听命于中国。在选举民主的制度下,政治家要照顾选民情绪,通过表达强硬姿态,获得民族主义者的支持,进而给自己挣取政治资本。这样去处理国际问题,自然不可能把眼光放得很远,考虑两国长远的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两边的敌意螺旋上升,民族主义对抗不断升级,隐患越来越大。
对于靖国神社这样的问题,不能停留在简单的情绪、愤怒和道德判断上,而要比较理性的分析我们面临的实际问题,同时从中国和日本双方的角度来对之进行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