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

按了余英时、罗志田的几篇文章（未看专著），所知很少，不过有几点疑问。

以下文章主要是针对罗志田的《近代中国社会权势的转移》

此外还有余英时的《知识分子的边缘化》等文章

（按：有人特指出，二者所说的边缘知识分子含义有所区别）

我的正文:

1 看文章，感觉推证出来的是，士与现当代知识分子的分别，似乎是以文化、思想和意识形态的内容为主的？换言之，是一个文化传统问题。在更广泛的社会学意义上，有无差别？

2 过去的士究竟是不是就是今天的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指的是学院里的教职员和智库里的研究人员，还是受过充分高等教育的人？江泽民和胡锦涛是不是知识分子？政治局里有多少个人是高等教育体制里出来的？ 他们是不是知识分子？北大毕业的那个杀猪的呢？ 学院里的知识分子和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是两个概念。

故，重复发问，受教育者/知识分子与官人的分离今天是否还存在？今天官僚养成制度如何？做官的人（尤其是新官人）中不少是不是从高等教育体制中炮制出来的？他们算不算知识分子？ 现在的官僚制度是不是也相对越来越倚重教育水平更高的人呢？

究竟什么是知识分子？是the educated，还是西方说的intellectuals?

这里的定义我始终没搞明白。

补充一条，现当代的学科已高度分工，尤其是理工和其他专业技能(vocational)类科目进入高等教育，对知识分子的简单/粗糙定义是否仍然有意义。

2 所谓的边缘知识分子（marginal intellectuals) 似乎也应为受过教育者(the educated) ， 读过书水平还不高，难道就是边缘知识分子了？你就是受过一般教育的不拔尖的人。

他们能成为一个群体，但似乎不能被称为一个社会阶层。

旧社会士农工商中士可称为阶层，跟日本的武士一样。但今天的知识分子或educated可以称为阶层么？难道他们是独立的，没有进入各个行业么？不是粘在哪个阶层之上，而是这些阶层和社会群体中的一部分。

3 精英知识分子的边缘化是不是就是在政治领域的边缘化？知识分子躲到象牙塔里，与学术本身的专业化、官僚化有无关系？所谓的以学术为业、学术政治分开。这是一个重要的社会分工。

搞理论物理的科学家，应该在哪里工作？是不是应在国务院的什么部？
他们要是被挤到学院的物理系，是不是就成了知识分子边缘化了？中国古代
有多少成天不干别的专搞这个的高级的士呢？

换言之，是高级知识分子的社会功能在发生变化，而这本身是否是现代化的一种结果。

罗文章举的几个例子，如章太炎之类的，实际是超精英知识分子，似无代表性。没有看过他们的专著，但似乎刚举这种微观例子意义不大，这确实是历史研究，不过不是社会学分析。为了证明论点拿这种材料是很容易的。

4 “边缘知识分子”或一般读书人的地位上升，本身是不是社会流动的表现？
是不是更多的人有机会进入各个社会权力领域?

5 科举考试改革显然是一场有严重弊端的教育体制改革，因速度太快，带来消极后果。特别是curriculum发生变化导致的后果——掌握更多有益的社会资源的人（如口岸学人或子弟）有更好的上升或维持原有的社会阶层的机会。在未有公共教育体制前，未有足够的有能力的教职人员出现前，教育制度会带来对社会流动性的冲击。

6 实际上，不要说教育制度的变化本身会产生winner和loser，就是一般的经济改革
政治改革，也会对原有教育体制下制造出来的人带来冲击。如有大量经济实证研究
在东欧经济转型后，旧体制下教育出来的人，或者说受过特定科目教育的人（比方说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理论之类的）在新的政治·经济结构、体制里会有什么经济收益。结果是，他们会成为loser。而且，有的产业的读书人会成为loser:如制造业和农业；而商业和服务业的读书人会受益。因为新的制度、新的市场，需要和原来不同技能特长和优势的人；这些人也会在新的体制内获得更高的social return，因此成为改革或structural change的winners。这甚至要独立于教育体制的变化而产生。

教育体制改革的loser自然只会更多。但必须看清楚究竟是短期代价，还是不可挽回的
长期损失。

7 必须考虑当时社会的经济·政治·外交·文化和其他历史因素。科目改革、科举废
除等，是社会变动的结果，还是原因呢？或说其关系是复杂的互动？教育只是当时社会诸多因素中的一个而已。可能是，社会的宏观变动造成了科举的废除，并进一步造成旧文人成为losers，但更深层的原因全部都是政治和经济的。

8 据说科举后慢慢出现的官不如绅、商人、乃至军人崛起，在我看来是更广泛的社会经济变动的原因。没有这方面的分析，似乎是不足的。工商人地位的提高显然是社会变动的结果：工商业地位的提高，以及人们观念的转变。军人崛起更是乱世中的规律。到了安邦治国
时，不又是知识分子来主导了么？今天治国的高级领导，有几个不是大学毕业？还是农民出身的？即便是基层，也可以断想，教育水平是在慢慢提高的吧。

9 即便在乱世中，军人流氓当政， 不也是一种社会流动么？而且在特定时期中，对个人来
说可能涉及的成本更低但回报更高。中国的军人难道采用日本的武士制度么。

10 其实知识分子边缘化的重要原因是因为社会更加多样了，一帮士大夫不可能再成为社会的中心，就像改革开放后国家干部不再是社会的中心一样。工商业的全面崛起是至为关键的：社会的发展是人们面临的可能性比原来更丰富，社会资源更丰富和分散。而近代以来，受过各种高级教育的知识分子也全面进入这些领域。从牛津大学毕业的金融硕士在上海大外企工作，这种人算不算知识分子？农工商里，无处不是知识分子。只不过恐怕没有旧的“士”的精神罢了。

科举是过去唯一的社会流动上升渠道，随着社会变动，上升的渠道更加丰富，随着其他
行业领域的人的地位提高，上升的目标也并非从政。旧文人之所以成为loser，也是因为唯
一的社会上升渠道的垄断被打破。

11 其他条件不变，白话文是不是也提供了更多的社会流动性？

12 不宜高估科举所提供的社会流动性。农民子弟读书的成本（学杂费+机会成本）大不大？
预期回报有多少？一个人的社会家庭背景会不会影响其在科举中的表现？不一定是富家子弟，但可以是有一定经济基础的。如果有，那么说明仍然有隔代影响，社会流动是有限的。 你科举成功的可能性一定程度上受你家庭的财富和资源影响。

对女性而言，有任何社会流动性可言么？民国后的新教育体制，不是提供了这种可能么？

总之，随着行业的越来越丰富、学术的越来越专业化、政治在国民社会经济生活中的地位出现相对下降而人们面临的行业领域选择逐渐增多、受教育群不断增大(”知识分子”群的数量搞速膨胀)并全面进入不同的社会领域和产业，“知识分子”的定义越来越狭隘而精英知识分子的社会功能越来越明确（或局限、狭隘），所谓的精英知识分子的“边缘化”几乎是必然的。

而整个受过高等/高级教育的读书人群，似乎不是一个losers，相反，和历朝
历代一样，他们在乱世后重新主导国家社会，而且抢占了各个领域：他们其实不是受害者

若是这样，谈权势转移有何意义呢？真正的losers只是旧文人和旧文化，或说有此文化精神的受过高级教育者，而概念被替换成更广泛的知识分子。

值得谈论的似乎是“士”的精神传统是否应该继承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已具有一定的规范性特点。若一开始已有了保守主义的立场，要证明出来本非难事。

以上提出问题请教。可能是我读的不仔细，没有弄清楚几个历史学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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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给我疑问的主要是”边缘知识分子”这个概念：我不可想象在国外的一般读过很多书但不在学院里人可被称为marginal intellectuals。他们能被叫做知识分子么？他们统一叫做intelligentsia? 如果是这样，觉得知识分子的定义有问题。

再看旧社会和现当代社会的对比：

< !> 旧社会: 习旧学、科举考试 成为社会上升的垄断性渠道 + 官僚的养成、选拔制度 -> 精英知识分子(士大夫) 掌握政权 –> 成为社会的核心的、上层的统治力量 （类似日本的武士，不过后者是门第）

<2>. 现当代: i) 普及的教育 (更普遍的初中等教育，大幅提高的识字率和入学率，逐渐提高的高等教育毕业生) ，导致大量的读书人(the educated)的出现，
ii) 对旧文人知识垄断的全面突破 (农工商领域的高级读书人和技僚的大量出现；对科学技术的重视和学科之不平衡发展甚至导致重理轻文、重实用学科轻纯理论)
iii) 工商业全面崛起，在社会中的地位显著提高（这是社会经济发展、制度变化、结构转型的结果，不是废旧学和科举改革本身的结果），精英知识分子可进入的领域大量增加。文科知识分子同样可以进入工商业，不需要必须从政或跑到学院里，而且这些领域的地位的提高，以及可观的社会收益以及rents，他们跑到这些领域也是正常的合理的选择。
iv) 学术出现高度分工并且全面官僚化、专业化，成为独立的一个社会领域。这个发展趋势有自己内在的逻辑，独立于知识分子是不是被挤出社会权力中心，或主动让渡自己的位置。

所谓的知识分子边缘化，实际上是旧精英文人知识分子在政治领域的边缘化。

如果把知识分子定义扩展（包括边缘知识分子–边缘知识分子似乎只是水平稍低一点的外围知识分子，但性质仍然是知识分子）算进来，知识分子在当代并无损失，相反，是膨胀最厉害、霸占领域最多的一个群体。而且，今天实际是在走向Michael Young之类所说的英才制度。知识、技术精英成为统治国家的领导力量。而科学是主导性的统治话语。这是整个现代性、现代化的结果，不是旧文人知识分子不玩了的结果。

再看上面的<1>和<2>，

如果从称赞士的精神出发，指出其应该占领导地位，指出官人也应该有旧文人的思想和传统，那么似乎过去的<1>比现当代的<2>好；尽管保守主义的历史学家在做对比时，往往会对过去进行浪漫化和理想化。

如果从社会流动性看，<1>显然不如<2>，如果说<2>的向上流动性还不如<1>，就是很不严谨的厚古薄今了。

如果说一个国家只是乱世时出现社会边缘人物主导，而和平年代由知识分子主导，那么近代难道不是乱世么。他们的边缘化不是只是对过全的历史的一个重复么。

说知识分子的思想和意识形态的边缘化，是不是要从知识分子的认知和思想内容本身来看。如说美国民众反智，是因为群众具有相当的非理性、盲动、迷信，而知识分子比较理性，敢于批判和质疑。教育水平不高民众中盛行的是民族主义、保守主义、宗教，而知识分子则是自由的、科学的批判精神。我觉得这应该是他们认知模式和知识结构差异的结果。这个放至四海皆准。

因此，关键是，狭义的旧文人知识分子及其精神的边缘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包括他们在当代社会爬上政治高峰遇到的显见困难）。是不是有更深刻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制度性和结构性的原因，只有文化批评是不是充分，是不是有点苍白和乏力? 也许文化变化只是发生在最上层的一个反映罢了。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明白，也不确定我搞懂了他们的意思。感觉他们的hypothesis有问题。我觉得，准确的命题似乎应该 是士的传统精神的边缘化：包括在知识分子群中的边缘化以及在整体的国民意识形态和话语中的边缘化，但不应该说是知识分子这一群体在边缘化，因为对知识分子的定义加上了苛刻的文化、价值预设。如果命题变成这样，那么就流于平庸了：传统文化在现代化、多元化、西化冲击下的边缘化。这个命题毫不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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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作为一个受教育阶层(edcuated class)，和士作为一个传统精神(the spirit of the Literati，是两个概念。究竟哪个被边缘化了？

虽然始终不完全明白，但我认为说的是后者。这个我同意。

受教育层并未被边缘化，换言之，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抢占了各个领域。比如说一个当上工长老板的工科硕士，他是不是属于现代知识人？如果他不是，说明知识人的定义是文化的、狭义的，如庄周所说，等于 公共知识分子，他必须有the spirit of the Literati. independent,critical，诸如此类。

需要注意的是 士 不等于 今天在学院里呆着的人文知识分子只有有限的可比性。

就我个人而言，边缘知识分子的问题是对知识分子本身的定义制造了问题如果他们只是the educated, 尤其是新教育下的批发生产产物，凭什么算做intellectuals? 也许是我没看明白他们的意思。不过我始终不明白。

今天的受教育层不再是一个单独的社会阶层(social class)，这和西方进入近代社会是一样的。教育不再垄断，不再成为一个特权阶层。他们现在只是各种社会阶层中的 成员 ，不是粘在任何一个阶层上，而是它们的一部分。同时，他们很可能也认同于各自的阶层。士农工商被打破，而教育层全面进入政工商农学兵，甚至成为领导力量这和日本武士制废除后，武士进入各个社会阶层和领域成为重要力量（可能农业除外）是不是很有相似

历史学家并不在实证研究中做价值判断，如我记得看到余明确地指出他不做价值判断，但有的价值倾向是implicit的，可以感知的。他们相对而言一定是更conservative，这会影响他们对材料的解释。这是我个人的感觉和猜想而已。

而有的东西，如果从社会流动性出发是你的立场，得出的结论和收集的材料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