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

中国的金牌主义 China’s “Gold Medalism”

看奥运几天，十分过隐，这是第四次全面看奥运，1992年，我便观看香港电视的四个公众台，一天不漏，天天熬夜看下来。

中国对奥运的重视还是非常明显的。中国全民对奥运的普遍关注恐怕是其他国家所罕见的；中国媒体的奥运的全面报道，恐怕也是鲜有外国国家所能够匹敌的。中央台对金牌获得者进行的不断访谈报道，在外国电视媒体看，如果不是完全没有，比起中国的架势，也是罕见的。奥运会牵动了全中国人民的神经。

这一切，则都在党和政府的伟大领导之下：利用奥运会培养民族主义，提高民族凝聚力，对老百姓进行爱国/民族主义教育，籍此也为政权取得以民族主义为基础的合法性（另一个合法性则是经济发展）依据：党代表国家利益、民族利益。

中国民众也极其希望在世界上证明自己的国家，渴望民族复兴。如果说大多人对经济指标和人类发展指数感到陌生的话，那么奥运会金牌则是所有人不费吹灰之力都能轻易理解的，它以最简明直观的数字形式，暗示了一个民族国家在国际社会上的地位。从这个角度看，群众本身也对奥运会有着巨大的兴趣。中国民众对奥运会的关心，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这个正在重新崛起的大国的老百姓所拥有的心态。

对于海外华人而言，中国的金牌数目也有非凡意义，因为华人多年来寄居他乡，社会地位并不高，中国国力较弱，体育又不发达，被称为东亚病夫。中国健儿取得体育金牌，对海外华侨而言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这一点，恐怕你要亲眼见到一个欢喜雀跃的华侨，才能获得感性认识。

因此，对奥运的强烈关注，同时来自党、政府和市民社会。一上一下，进形成了中国对奥运会的格外关注，就形成了奥运会对中国的特殊的符号意义。

金牌榜不断的在所有媒体和公众话语中出现，表现人们对这一数字排行的极度迷恋。而决定金牌镑排名的根本指标，就是金牌的数目：这种排名方式是很特殊的：它用lexicographic编排，是一种十分特别的选择偏好：人们先计算金牌数目的排行，忽略银牌的排行，然后在金牌相等之时，才开始排列银牌。在金牌不相等时，人们对银牌抱有无动于衷的态度。一个金牌，要高于十个乃至更多的银牌。只有金牌上的跃进，才能使排名在榜上推前，而银牌则潜在的被认为是失败的。

这种对金牌的迷恋来源于金牌在奖牌榜上的绝对重要度（也来源于民众对奥运的痴迷）。金牌的数目决定了国家的排名，银牌的作用只在金牌相等时才发生。这种迷恋(obsession)，我且称之为“金牌主义”。这可以表现在媒体对获得金牌者的大肆报道，而对获得银、铜牌者的明显的、略带不公正的忽略和冷落。银铜牌获得者，在金牌主义眼中看来，都是失败者。当中国拥有10块金牌、而美国拥有11块金牌时，假使十个运动员获得了银牌，中国排行仍然落后于美国，这十块银牌的获得者，从国家意义上看，是某种程度上的失败者。

可以说，对我们运动员而言，获得金牌是国家和个人荣誉的最高统一，而获得银牌和铜牌则只是对个人努力的一种交代，是对个人价值的一种实现，特点就是具有个人性质，而它给国家所增添的荣誉，其实被看得不重。我们时常看到一些中国运动员获得银铜牌，仍然十分闷闷不乐，因为夺金失败了，而金牌就是一切；印象中我就极少见到非常开心的铜牌获得者；而反观国外运动员，许多铜牌获得者也十分喜悦和激动，因为这代表他们巨大的个人荣誉，巨大的个人价值实现。这此，在游泳场上，看到这些画面，我挺有感触。这说明和外国仍然不一样的就是，中国运动员仍然是为国出征，民族主义性质较强，而个人利益在公众话语中是放到其次地位的；而国外运动员则更个人化、自由化一些，尤其是在发达国家。

可以推断的一个趋势就是，越发达的国家，越不重视在奥运会上证实自己。或者说，他们对每一块的金牌的关注，并不如一些急于希望在国际舞台上证明自己的国家。以重金悬赏金牌，这种金牌主义事迹，似乎就更多的跟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工业国家联系在一起。

由于我国体育运动大多项目都是自上而下，带有强烈的计划经济特色，运动员都是国家掏钱训练的，许多项目还根本没有任何群众基础，在国内也缺乏有效的竞赛机制，几乎纯粹是为奥运金牌比赛准备的，若要结合金牌主义，在选取发展哪些项目上，就要十分地巧妙：将钱投到开销成本较低，但最能增添金牌数目的项目，以符合国庆的有限投入，最大化金牌获得数，把金牌当作个可规划的计划任务来完成，发挥社会主义优越性。

西方资本主义的大多体育项目，都是由市民社会来组织发展的，带有“私营”和市场化的性质。美国的例子则最为典型，主要用的是一个大学的体育竞技机制，由大学来培养各式各样的人才，竞赛味道非常明显，远不同中国的封闭式、计划式训练办法。因此，在西方眼中，中国以计划经济形式发展的体育就显得特殊：金牌是政府计划打造出来的，一些选手是为夺金而生的，个人的全部价值（至少在夺金之前），就是为国家取得金牌，是国家的工具。这种说法未尝没有道理，但若以中国式的实用逻辑，就是“黑猫白猫论“：能取得金牌的猫，就是好猫。

中国这样的体育计划模式，实在完美继承了苏联/东欧社会主义集团国家的传统。早年的苏联和民主德国，都是中国的好榜样。可以试想，如果北朝鲜在经济上稍微好过一点会如何的企望发展体育，夺取金牌。

不同国度间的金牌拼比，引人注目的，则是中国和日本金牌之争。按理说中国在奥运会上不太可能

在金牌数上少于日本，后者并不构成威胁，但日本金牌数目一但接近中国（在今天发文时，是中国15,日本11），就触动了愤怒民族主义青年们的神经。在奥运版上对日本及日本民族、社会进行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到处弥漫着一种忿怒、怨恨的气氛，委实让人叹为观止。这里一方面反映了两国的历史宿怨和新产生的隔阂，也反映了体育和政治之间不可割裂的关系，更反映了我国青年对中国潜在竞争对手的大致定位：这个对手目前是日本，还不是美国。美国金牌数超过中国，确实有普遍的失望之声，但那是在意料之中，美国确实是超级大国，被它超过，被认为是不可避免，失望之声很快过去；而金牌数被日本接近，则被认为是难以容忍的，青年们怨气顿出。对日本大行攻击，惟恐不能尽讽刺和侮辱之势。这种狭隘和病态的心理、行为，实在有点可悲。但也从侧面反映了中国一些受教育的年轻人所定位的中国第一号竞争对手，那就是日本。如果有人说中国志在美国，不在乎同日本的竞争，那绝对是假的。同时，这些自正常体育竞赛所引发出来的攻击和评论，不仅仅是反映了愤怒青年的偏见和无知，也表现了他们在基本人文素质上的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