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凯转信基督教的问题
(和朋友写信,谈到为什么杨小凯这样在社科领域工作的顶尖知识分子会转投基督教)
这个信我打不开,我看了《杨小凯:我认识基督教的三个过程》,不知道是不是和你发的一样。
他里面列了桑个过程、阶段,前二个过程纯粹是理性的。第一个阶段是由社科(主要是经济学)的角度去看宗教,研究类似宗教社会学之类的东西,这个入手是纯粹理性的,给人的感觉是,某的宗教的社会功能和积极意义使他对他们产生非常积极的看法;对于出自无神论教育的中国知识分子而言,宗教一直是被宣传为消极的;新的科学认识可能给他们带来很大震撼,认识到宗教在过去和现代社会中的积极作用。这是他们对宗教产生一种好感,愿意接近他,而不是盲目敌视。这个阶段是纯粹理性的。但若以这种办法获得信仰,则是难以置信的,因为信仰必然是非理性的,而不是通过这种计算得来的。
第二方面是认识到理性的有限性:理性不能解决价值判断和灵魂生活中的许多问题;意识到纯粹以信仰为基础,为传统的价值判断和意识形态在社会生活、选择和制度建设中扮演的不可取代的角色;这是一种对无理性本身的信仰。对于一直在经济学、数学等理性学科中研究思考的人而言,意识到无理性的功用和意义,需要一个不大不小的觉悟。这第二个过程也是理性的。它以理性的手段,检视信仰的功用和合理性。
以上两个过程全是理性的。简单说,杨以理性的手段了解到宗教的积极意义,并对之产生巨大的好感。因为这两个过程被他认为是初始过程,是在接受信仰之前就已发生,因此有特别的意义;这种转信仰的理性色彩自然非常浓重。相比之下,如果是先有信仰,之后再通过社科手段去证明宗教的合理合法性,性质就很不一样了。这样的信仰大概要纯粹得多,科学手段的证明只是一个额外的补充,本身并不危及信仰的建立;而对杨小凯这样的言,理性的认识是基础,其后才是非理性的信仰。
其中关于宪政的论述,则让人诧异,我无论如何不能想象出,信基督教是因为喜爱宪政。宪政的近代基础根本就是理性,或者说是建筑在对人权和自然权观的一个信仰之上;启蒙也首先就是带着反宗教的人本主义色彩的。它是人的胜利,理性的胜利。尽管基督教有相当的人本主义思想,也在相当程度支持今天的人权说中的许多观点(如平等观),但把信仰基督教和信仰宪政联系起来,作为信仰的一个依据,实在有点诡异。
个人感觉这些经济学家接触社科领域太窄,知识结构有限,动不动就理性、成本、效益之类的,一些社科研究中常见的问题,在他们看来居然很新鲜。这从一个侧面说明经济学在社科中的相对孤立地位,不像地理学、社会学、政治学、文化研究、人类学学者那样对相邻学科敏感而有较清晰的认识和了解。如果是做社会学或地理学的知识分子,这种对非理性价值的认识,这种对哲学的关注,早就应该形成,是非常基本的。而经济学束缚在理性思维中,反而需要特别的觉悟,才能悟道,说起来确然有点可笑。
第三阶段是为核心,是他具体转信仰的过程。转信仰是纯粹非理性的,也是纯粹私人的。外人绝对道说不清。他究竟对宗教的哪一部分内容感兴趣呢?难以判断。
从杨的经历看来,一是他有过受折磨、压迫的经历,多少缺乏爱,是相当极端的极权社会中的受害者,因此,见到“绝对无偿的爱”,有非常大的触动;自幼受无神论教育,发见到这一种爱来源于宗教,也使他在世界观上有巨大的震撼。
另外一个就是国外生活的孤独和压力;他提到,83年去美国,压力很大,后来去查经班读英语,在查经班中感受到了温暖和组织的力量。对于一个在异国他乡求学的人来说,能找到组织,找到无偏见的温暖和爱,是很受感染的。来自于相对冷酷的极权社会,基督教会热诚的爱,乐意给人以关怀的特性,都给他带来触动。 传教便要先施放无偿的爱,这一点,基督教做得非常成功。
此外,和我预测到的一样,他信的是基督新教,而非天主教。这给予了他对宗教诠释的极大自由。可见他的自己的一个解读:”不管你相不相信有没有耶稣或人死了会不会活,你也得相信这本身就是一个神,就是一个灵,他真的是一个人类社会长久和平的基础。” 这就代表了他的一个宗教观:具有相当的泛神和抽象性质,对基督的复活和末世等细节并不关注,而更注重基督教教说的德行和价值。这个上帝,因而变成为一个德、一种价值的抽象代表。大胆地说,他正是在崇拜这个抽象的东西。
关于耶酥受难、复活(基督教两个最重要的单一内容)并升天,天父、圣灵,这些他谈得很少;末世论,基督王国、原罪、救赎等似乎也并非他所关心,或者是不那么关心的。
杨更感兴趣的是基督教所宣传的隐忍、爱敌人等教说,以及基督教社会中的人与人的关系,即容忍、善、爱等。而他直接称上帝是个灵,代表着这种社会关系,代表着这种意识形态传统。而杨小凯的“上帝”,可以是非常私人的,如,他未必是人型的。这都纯粹是杨本人的理解和解释。
后面,他提到了他的宗教体验,即在祷告中流泪。这是最典型不过的宗教体验,是他自己本人也无法归纳和叙述清楚的,因为它是纯粹非理性的;在早期他参加查经版时,也可能受过这种触动,比如说当听到一阵教堂音乐;当感受到教友之间的默契和信任之时。
宗教信仰是纯粹私人的;转信仰的缘由,外人难以猜测和判断。像杨这样的,可能在监狱岁月流下一定精神创伤,如缺乏安全感,常常生活在不安定和恐惧之中(如他后来所说,信了上帝,便不会再在恐惧中生活),感觉缺乏爱;这就使他需要寻找一种精神安慰和寄托;在理性中生活,日日与理性思维打交道,也使他更能感到非理性的价值和意义。比如说,纯粹的理性变成了纯粹的成本收益计算,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感到人会变得极度自私,而丧失爱的泉源。因此,信仰能够成为爱的泉源,可以使他有相当的触动,这帮助他寻得了生活的意义和方向,得到了新的,超脱名利之外的奋斗目标。对理性生活和思维的抵制也使他也愿意将自己交给上帝,交由信仰去安排,这十分适合在生活中缺乏勇气和目标的人。他晓得说:”上帝让你做什么,你现在死还是以后死,你就听从他好了”。
后期他患绝症时,不安全感、恐惧感、孤独感加剧,对宗教的需要也自然大大提升。因为这种时候,理性往往使人更加痛苦,而信仰能够帮助解脱。
转信仰和所信宗教教说的性质,和信者本人的性情,教育、知识结构、社会背景和经历有莫大联系,另外也有一些随机因素在发生作用,譬如一次宗教体验,往往就是很偶然的情况下,在特定的时候、地点发生的。
